山春朝暮

失踪的十三月。

最近限流好严重啊……

【雷祖】永别了,亲爱的蒙特祖玛

“什么样的分离比较体面?”


雷德念出这样一句话,转过头去问坐在沙发上的女友。对方奇怪地抬起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通过写信?”


算啦,这个问题不重要,反正我们又不会分开。雷德把手机一丢,挪过去搂祖玛的腰,悄悄关注她正在看的那本书,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敲了敲额头。


雷德和蒙特祖玛认识七年,做朋友做了四年,恋爱三年,最近正在讨论结婚事宜,已经进入了婚前同居期,是对不折不扣的模范情侣。


他很喜欢和祖玛度过一些碎片的时光,畅想以后要做的事和未来的生活,不需要环球旅游去不同的纬度接吻,也不需要包下一整座摩天大楼的屏幕倾诉爱意,他不会做,当然也做不到。平平淡淡就好,幸福安康就好,在一起就好。他相信这是两人共同的想法。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真的很难说,也许是下班回来总会带对对方想吃的东西,也许是突然间哼起同一首歌,又或许是这些对未来的想法、期盼,他们从来不会担心与对方不符。归根到底这还是太了解对方了吧,祖玛解释过这种现象,但雷德认为是因为他们走到一起是命中注定。


感受到一个人爱自己的时机,也真的好难说。


那是深冬,雷德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结束了连日的出差终于回到家中,疲惫不堪,几乎一触到床铺就要睡去,却仍记得把蒙特祖玛冰冷的手脚分别夹在自己的手和小腿间,半拢着她睡了。半夜,蒙特祖玛从噩梦中惊醒,气息紊乱。枕边人居然也很快醒来,在密不透风的、把她牢牢困住的黑暗里紧紧拥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有一点没一点地啄着她的后颈。那是完全安抚性质的,不带任何其它意味的吻,让她在这像湖水般温柔地漫过来的温暖中,沉入一个柔软的梦乡。


蒙特祖玛那时几乎流下泪来,一瞬间感受到的爱比脊背传过来的温度更加令人心安,使她即使在今后这么多没有对方的日子里,都能像飘零却不曾倒伏的莲萍那般,熬过艰难而寂寥的岁月。


也有过雷德在他乡快撑不下去时,蒙特祖玛从天而降来到车站的时刻。那时雷德还很年轻,又和家里闹了矛盾,固执地选择去外地自己闯出一番事业,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祖玛,但又很怕在他说出口后听到对方分开的提议。最终他只简短地敲下他的终点以及要走的信息,把手机塞回背包里,坐上火车。


事实证明想从头开始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忙碌的工作,没有着落的明天几乎把雷德击垮,夜晚更是扩大异乡人心中的孤独。那天祖玛回复他:“我相信你。”然后时不时发来关怀,完全不肉麻,可又那么充满力量。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在一次连轴转后的高烧时,脆弱和思念促使他神使鬼差地买下回家的车票,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他突然又好犹豫。就在这时,蒙特祖玛穿过茫茫人海,坚定地走来,让他差点以为是高烧未退的幻觉,伸出手和他说:“我带你回家。”


后来雷德想起这件事时,他笑着说道:“我在那一刻,发誓自己一定要给她一个家——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家。”


过了好久,雷德早已变为成熟的男人,他蜕去少年横冲直撞的傲慢,多了几分稳重,他想,我可以给祖玛一个家了。


于是他买下位于梧桐巷的一栋小洋房,带着不大的院子和一棵梧桐树,就这样成了他们的婚房。本因等到正式结婚后再进住,但最终两人还是提前搬了进去,毕竟他们没那么多讲究。


他们共同装扮屋内的一切,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折射出快乐的时光。每一朵开在庭院里的花,和秋天时金黄的梧桐叶,都承载了美好的回忆。


同居时间长达半年,两人在夏季时做冰棍、草莓冰沙,坐在空调房里打游戏。秋天时雷德在庭院里像小孩子一样踩着落叶,下班时给她带一杯热奶茶。冬天他们依偎在窗前看大雪落下,等雪停了就在院子里堆两个小雪人。祖玛学着织了一条红绿条纹的围巾,有些笨拙,但雷德很喜欢。


他们期待着,种在梧桐树下的花在春天能够绽放,他们的婚礼,也即将在这个温暖的季节举行。


但人生,总抵不过世事的坎坷,他们没能迎来春天。


蒙特祖玛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一切结果,包括当她拿到诊断书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或许感叹了人世的无常,以及生命的脆弱吧。她极度冷静地听医生分析治疗方案,痊愈的可能,还有诸多其它的问题。她走下医院的最后一层台阶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雷德在每一次她过生日时,曾经送上的祝福。


老天呀老天,我愿意用我的所有饭团,来换祖玛以后的每一年,都一定要平安健康,幸福快乐。他笑着,他说。


不知为何,明明是那么简单的场景,她却突然心头哽咽。


那年冬日的风很冷,刮过蒙特祖玛的脸,让她忘记戴上围巾的脖子,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出门的时候雷德提醒过她的,可她忘记了。她抬头看着苍蓝色如同水洗过一般的天幕,和那高悬于顶灿烂的太阳,伸出手去想要感受阳光的温度,然后突然想起,深冬的日光,其实并不温暖。


蒙特祖玛拿出手机,几乎按下呼叫雷德的按键,可是最终,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通讯工具,直到手指发白,然后仿佛被抽掉力气了一般松手,它又掉回了挎包。


半晌,她接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父亲,是我,祖玛,我得了绝症,情况不是很乐观。”


那天母亲几乎哭成泪人,父亲只是紧紧地捏着他的眉心,直到哭声慢慢消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祖玛,我要带你去国外疗养,但是相对的是,你和雷德的婚事,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蒙特祖玛坐上回家的车,心情沉重得就像吸满水的巨大海绵,她撑着下巴,外面五光十色的灯光彻夜不眠,手机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雷德发来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面。


“我带了烤冷面,想和你一起吃<3”


她忍不住要笑,可是那份笑意十分苦涩,哪怕把纱布浸没在胆汁里泡上三天三夜,也不会那么苦楚。蒙特祖玛按灭手机,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手一点点摸索着,按住了脆弱的血管,指尖所触碰的地方一跳一跳,好似这具躯体可以维续很久很久,久到它的主人足以与恋人步入婚姻殿堂,养育儿女并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年老时相伴相守,哪怕终究是要面对生离死别,却也远远比所有的缘分于半路夭折要圆满。


生命的奇妙之处在于当一个人罹患绝症时他的脉搏依然有力,悲哀之处在于当一个人前一天觉得自己身体健康时,后一天便会因为一张诊断书而痛哭流涕。


而世界的凉薄之处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衣服上的线头还要容易扯断,疾病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轻松斩断本就不易维系的人际交往,幸运之处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比奔流不息的江水还要长久,可是又正因后者才会有那么深彻的痛苦,遗憾得令人扼腕。


于这万千人海,能够走到一起本就无比艰难,而因不幸而中止的姻缘,则更加让人辛酸。


得知结果时没能流下的眼泪,此刻,还是从蒙特祖玛的眼角偷偷滑了下来。


“祖玛,欢迎回来。”雷德接过蒙特祖玛的挎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注意到她空荡荡的脖子,有几分无奈地说:“啊……祖玛又忘记戴围巾了吗?这样会冻坏的。”


他把她拉进暖气充足的屋内,两人在餐桌上坐下,两份还热气腾腾的烤冷面摆在桌面上,还有两杯暖烘烘的热茶。


“趁热吃,刚刚有点冷了,我就加热了一下。”


蒙特祖玛抬起头,直直撞上他的眼睛,那份炙热到几乎把她烫伤的爱,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她嚼着烤冷面,觉得食之无味、难以下咽,一想到他们要面对的未来,更使她坐立不安。


“雷德,我今天去了医院。”


对方瞬间抬头,神情紧张。


“医生说……”她轻轻捏着手指,然后被伸过来的另一双手握住。可是雷德如此爱蒙特祖玛,被爱的人又如此爱给予爱的那个人,说出事实会让两个人受伤,不说出事实也会让两个人受伤。


“没事的,祖玛,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面对恋人少有的焦虑,雷德摸摸她的侧脸,以示安抚。


“我得了绝症,而父亲想带我去国外治疗。”雷德愣在原地,大脑轰鸣一声,一片空白。蒙特祖玛缓缓抬头,泪眼朦胧。“雷德,你明白吗?这代表什么,你明白吧。”


他站起来,如同木偶一样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紧紧把她按在怀里,张开口,一句一顿,宛如宣誓:“我不会和祖玛分开的,永远不会。”


“去国外还是去哪里,我根本不在意,疾病就让它滚蛋,工作我也可以再找,可是祖玛……我不能离开你,我得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他让蒙特祖玛看见一个,几近破碎的雷德,可却还是硬撑着,想让她快乐。“没关系的,绝症也有康复的案例,多久我都可以等,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她的心好似破裂的瓷娃娃,碎片把胸腔刮得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感受到不存在的疼痛,连简单的动作,都像老旧的机器在嘎吱作响。


这是人生二十多年来最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们相拥着躺下,闭上眼睛却依然天旋地转,半夜两人好似是睡着之后的动作一般翻身,变成背对背的姿态,可又心知肚明,对方明明也辗转反侧,只是借着夜色的保护衣,得以掩盖眼角的泪痕罢了。


他们商讨了很多方案,包括蒙特祖玛提出留在国内,但被雷德一口否定,他执意认为她应该去接受更好的治疗,可是她不希望看到他经营了那么久的事业因为一个时日不多的自己而变成泡沫。


决定是由蒙特祖玛做出的,她带着行李悄然离开了家,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时候,咬着牙删除了所有和他的联系方式,并且让家人不要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


雷厉风行,蒙特祖玛的作风,一贯如此。须臾之间,她从一个人的世界里蒸发,好似拔掉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那么轻松。


后来雷德发生的事情她不再知晓,但心脏总是空荡荡地好像缺了一块,治疗的日子漫长无趣又了无生机,疾病则促使她把痛楚变成习以为常。有天窗外的树忽然全变成嫩青,医院花坛里的花也绽放得正盛,蒙特祖玛才意识他们的春天来了,那个原本一切都很美满的、约定好的春天。


当她看到康复的病人在喝水时,脑海里偶尔会播放一些虚无缥缈的幻灯片,是两人还是朋友的时候,他们举起手中的奶茶干杯,没有任何征兆的,对方大笑起来,红发被风吹起,眼睫毛都好似在闪闪发光:“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认识祖玛真的太好了!”


而当探病的花束出现在她眼前,蒙特祖玛又想起雷德告白的那天,他紧张地九十度鞠躬,双手几乎把那束还滴着露水的花拍到她脸上,大声得像个笨蛋一样:“我喜欢你!祖玛,请、请和我交往!”然后他悄悄抬眼想看她的神色,却看见那束举得过高的花,手忙脚乱地站直并把它交给对方后,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差点逃跑。


“真是的……才没有那么逊的表白吧。”


“没关系。”“诶?”


“我是说,好,我们交往。”“诶?!”


细碎的日常此时显得弥足珍贵,而旧日的力量,则可以给她带来希望。


每每她与病魔搏斗,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淹没,并且感到孤独和绝望时,后颈就仿佛弥漫开了一股温热。是雷德那个跨越时空的吻,在他们分开的很久之后,仍然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走下去,就像依旧被他深爱着一样。


可能得到的安慰是如此之少,需要面对的困难却如此之多,时日越久,蒙特祖玛便越发清楚,自己的命数已定。她偶尔会出现错觉,以为雷德会戏剧般地从天而降,陪伴在她身边。但蒙特祖玛何其理智,她明白,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自己都会被责怪,可她好像也明白,对方不会责怪自己。


当生命的倒计时敲响之际,母亲告诉了她雷德的现状。


他的工作蒸蒸日上,搬离了他们的婚房,但一直没有新的恋人,而且据雷德妈妈所言,他坚持在给祖玛写信。


“还有,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相反,他一始至终地,深爱着她。


最后,蒙特祖玛拖着病体回了国,并坚持要在国内安葬,无论如何。


然后她说,自己想回和雷德一起住过的那个家看看,神情平静无比。


蒙特祖玛终于再次回到旧日的居所,当她打开信箱时,里面满满当当的信让她愣在原地。


她费力地把所有信件摊在地上,颤抖的指尖抚上新旧不一的信封,落款的字迹还带着油墨的光泽,内容无非是书写者熟悉的絮叨、深沉的爱意和无望的思念,她甚至不知道它们在那里沉睡了多久,如今文字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跨越了数年时光,安静地向收件人诉说。


“亲爱的祖玛,梧桐巷巷口那颗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厚重的秋叶呼啦啦铺得满地都是,我坏心眼地路过,用力地踩,枯叶发出喀啦一声声的哀鸣,原谅我的淘气吧。”


“祖玛,今天母亲送来了桂花糕,我依稀记得你喜欢那股清香,看到我在给你写信,她说久未谋面,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我刚刚结束一场措不及防的流感,不敢在寒冷的室外多逗留,好想堆雪人啊,一年未碰过雪,但愿技艺没有生疏,既然已经入冬,记得保暖。”


“夏夜,满月高悬夜空,怎能邀你共赏?幸好这月光都曾照亮你我,我便稍稍得到宽慰。”


“今天春意漫上枝头,我看着满巷春光,突然好想你。”


“祖玛,我爱你这句话,还能当面说出口吗。”


……


一封又一封,一笔又一画,一言又一语,堆叠成漫长的、厚重的岁月,那么轻,又那么重。


她甚至能够想象,在一个晴天,在一天夜晚,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隆冬,在一个金黄的仲秋,雷德像自己从未离去一般带着笑意,给钢笔装满和他的眼睛一样的、清透的湖蓝墨水,然后在飘着木质香气的书桌前写下一行行文字。但同时,她又无法想象,对方是怎么在这不通书信又杳无音讯的三年里,守着像蜡烛的火光一样的希望,坚持寄出这些信件的。


“什么样的分离比较体面?”


“通过写信?”


“真是的……才没有那么逊的告别吧。”蒙特祖玛弓着背蹲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外涌,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剧烈地咳嗽,痛苦地佝偻着,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


屋外,轻微一声轰鸣,下起了大雨。


雷德二十八岁那年的秋天,他和蒙特祖玛的共同好友交给他一封信,对方双眼通红,当他接过那单薄的信件时,他注意到那双颤抖的手。


“雷德亲启。”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因病已逝,很抱歉那年我不辞而别,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人生,希望这么多年的周转和颠簸,可以洗去我们的过去。我非常爱你,就如同你曾爱我那样。”


“山长水远,各自珍重。”


落款是蒙特祖玛,他曾经的爱人,抓不住的飞鸟,藏于深海沉默的鲸。


这封信,好短好短,比绝望的黑夜还要浓的黑色墨水在隐约带着药水味道的信纸上游走,勾勒出熟悉的字迹,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尖刀。


雷德伸出手,想要捂住因痛苦而狰狞的脸,却摸到了满手的泪水,液体划过脸颊的冰冷在下一秒传达。果然这么多年来,他苦苦等待,最终还是泪流满面。


友人偷偷望向雷德,对方的头微垂,未扎起的发杂乱地落在胸前和背后,他捏着那张纸,似乎抓住了过去的一些什么,可是所有的往日,都已化作时间的尘埃。


蒙特祖玛,死于一个白雪未至的深秋,享年二十八岁。


她的一生,平静、无常、不圆满,艰难苦短。曾与所爱走过漫长岁月,何其有幸,却又英年早逝,阴阳两隔,何其不幸。


在葬礼上,最后离开的人依稀看见一个红发男子独身前来献花,身影高挑,显得孤独。千言万语都化为哽咽,他轻轻握住蒙特祖玛家里人的手,双方都唏嘘,双方都似流干了眼泪,再要往下流的,便是心头的血。


亲爱的读者,你知道吗,在一条路上,有一个带院子的小洋房一直很令人好奇。据说它没有人居住,却总是有信送来,而且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被打理得很好,大概是屋主人偶尔回来时弄的吧。


在许多年后,我都变成老头子啦,那个院子的花也全部枯萎了,还剩棵梧桐树,可能扎根深了,居然就这样长得很高了。我忽然看见,那个院子的梧桐树下,站着另一位老人,他仰头看着梧桐树繁茂的叶片,喃喃自语:“都长这么高了啊。’”


然后他离开,坐上轿车,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风吹过来,我甚至以为是幻听,你知道的,人上了年纪,就什么都不好使了。


“真遗憾啊,真遗憾……”


最后车子也开远了,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


你问我那个老人的结局?我可不知道,无非不就是在哪一天,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里,像人世间最寻常的那样,悄然离开吧。


——选自作家reid的同名作品集《永别了,亲爱的蒙特祖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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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公布结果


——感谢阅读——

【雷祖】愿你在尘世里获得幸福

校园恋爱大概率是没有结果的。


雷德用亲身经历说明了这一点。


他在高中时暗恋同班的蒙特祖玛,女生高挑白净成绩优秀,虽然看上去不太好接近,但雷德还是凭着自己的厚脸皮成功和对方玩到了一块,顺带认识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嘉德罗斯。借着阅读过无数本青春读物的经验,雷德可以用诸多优美的句子描述蒙特祖玛在他心中的形象,什么“她的长发如同春天的青草地”啦,“冷淡的紫色眼睛绽放着紫罗兰”啦,但无论用什么言语表达,他都会觉得不够贴切。


雷德那时常常在蒙特祖玛耳边念叨个不停,嘉德罗斯受不了他,祖玛一开始更是被他烦得不行,之后两人都还是忍受了他的多话,甚至能够接上一两句“真是了不起啊”的没带什么感情的附和。不过嘉德罗斯和他们不一个班,所以雷德单独黏在蒙特祖玛身边的时间还是要多一点。


别的同学总是很敬佩地看着边听雷德说话边写练习册的蒙特祖玛,她在必要的时候还能回应几句或者敲敲雷德让他学习。本来她定力很强,完全可以当一边的人不存在,不过当发现雷德得不到回应的话还是会小小地失落后,就练就了这样一番一心二用的本事。


总而言之,雷德觉得祖玛还是对他很好的。


少年的喜欢轰轰烈烈外露得明显,只要望着心上人,心里就仿佛刚刚剧烈摇晃后的罐装汽水,一拉开易拉罐就刷啦一下子涌出大量绵密的泡沫。虽然对方没把这当回事,但他相信在自己的长期努力之下,祖玛还是对他至少有那么一点感觉的……吧?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也没底。


雷德又很怂,不敢跨过朋友的这条线,像小说里说的那样一鼓作气对她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请和我交往吧我会用一生去爱你云云。他觉得还不如就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呢,至少不出意外的话还能当一辈子的朋友。


高考前的那个情人节,雷德真的很想冲到祖玛面前告诉她自己的所有心意,可是拿起手机后理智把他死死拽了回来。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嘉德罗斯破天荒地叫他们出来陪他去某快餐店吃汉堡,然后到了之后又临时说有事得回去,蒙特祖玛起身也想走,雷德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窜过无数灵感的火花,最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说:“来都来了还是吃点东西再回去嘛祖玛。”


蒙特祖玛无奈地看了他一会,最终败下阵来去点餐,坐下来挖了勺草莓圣代很怀疑地问他是不是寒假作业完美完成才会有闲心聊天,雷德顿时泄气,叹口气拉长语调就像撒娇:“怎么可能,老师好变态作业也太多了。”


蒙特祖玛估计还是于心不忍看大狗狗耷拉耳朵,主动转移话题到春节过得如何上来,雷德果然一秒充满电,运用极其优秀的肢体语言给她讲述了自己家里鸡飞狗跳的除夕夜。


吃完后他们走出暖气充足的店内,被汹涌的寒气逼得围紧围巾,雷德很不合时宜地注意到蒙特祖玛漂亮的绿色长发,伸出手悄悄捋捋一段垂在后背的发尾,发现女生的背影在三年兜兜转转中早已出落得挺拔如松。


他还是很想把埋在心底的那些情感统统宣泄出口,但那句好喜欢你绕了一大圈到嘴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穿。


毕业时雷德同样没能成功告白,还在三人聚餐时祖玛走后拉着嘉德罗斯边喝啤酒边痛哭流涕,被迫进行感情咨询的嘉德罗斯一边把他的手扯下来,一边大声告诉他要是真的喜欢就快点去追不要瞻前顾后半天当缩头乌龟。


雷德当然没干出这种事,甚至成绩出来后和祖玛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学,这段青春期的暗恋——其实算是明恋,最后无疾而终。


他们那时就像从大海里被带走的水滴,或许会变为天上的云团,或许会融入江河奔流过连绵山川,或许会蛰伏于植物的叶片上当清晨的露水,但最终还是会回到海洋再度相会。


不过雷德没能提前知晓命运的安排,只当青涩的爱恋是被烧为灰烬的野草,等不到春天降临让它复苏。


读大学期间他们断了联系,一开始是有聊天的,但那些交谈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少,当雷德想再挑起话题时,又因为害怕而退缩。


四年转瞬即逝,雷德回到家乡工作,白天在职场上勤勤恳恳为金钱奋斗,晚上和朋友出来吃夜宵喝酒聊天,或者打开手机看关注的作者是否更新,在不大不小的公寓里,过着平凡而忙碌的都市生活。


他也和几个高中时的同学们聚过餐,见面时大家都感叹万千,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少年都措不及防变成了非常成熟的大人。他们把啤酒杯倒得很满,雪白的泡沫占了三分之一,伸出手去用力碰杯,有人醉倒在桌面,满脸通红,眼底折射出灯光,他喃喃自语,雷德,我们怎么能这么平庸,没有梦想成真的激情故事,连酒杯碰在一起都听见青春已死的声音。*


雷德没有作声,他沉默着拭去曾经的好兄弟眼角的泪水,回答他,我不知道,但平凡的故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他也想过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去放肆地全球旅行,做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听夜空下海浪漫过沙滩,看日升的晨曦中山峰渐渐显现,拿着吉他边走边唱,直到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才把英雄迟暮作理由隐匿在人海里。


但没有那么多如果啦,反正普通人也能获得幸福。


雷德同样想起蒙特祖玛,她在另一个城市应该过得很好吧,毕竟她是那样强大而坚韧的女性,无论面对什么都好像铺着明亮的底色,能不能再次和她相见?他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也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却被呛住,只好剧烈地咳嗽着,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那口金黄色的酒仿佛一并把他心上的某块冲出了一个缺口。


“雷德,你和祖玛还有联系吗?”另一个人突然问道。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雷德摇头,本来就惆怅的心里更加忧郁了,这时又听见他们用可惜的语气说:“其实那时我们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他无奈地笑了笑,就当是好话听了。


“那你还喜欢她吗?”他甚至来不及深究他们是怎么看出自己喜欢祖玛的,就有人匆匆接起电话走了——是个医生来着。


“喜欢呀……”怎么可能忘记,他还是很喜欢蒙特祖玛,哪怕过去的几年里没有她的身影,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也没有消散。雷德托着下巴,一旁的酒鬼朋友还在回顾似水年华,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记忆深处的画面被赋予了生命而变得鲜活。外面下完一场大雨,带着凉意的潮湿气味还混杂了草木香,如同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抬头就能看见明亮的月亮。


今晚的月光真亮。雷德说。


不过他和嘉德罗斯还是有联系的,直到有一天对方很疑惑地问他:“原来你和蒙特祖玛断掉联系了?”雷德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这事,发去肯定的答复之后,嘉德罗斯告诉他,祖玛毕业后就回来工作了,不知道他一天天在干什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雷德有点呆,他点开熟悉的对话框,犹豫半天发点什么,对方的短信就进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高中时的祖玛鲜少寒暄,每次聊天不是他先提起话题就是她有事找他,他甚至一度觉得祖玛是不是认为在手机上聊天没什么必要。雷德真切地感到对方的改变,不过更多的还是开心,他飞快地打字,连附带在消息后的表情包都带着愉悦:“挺好的!祖玛也肯定过得很好吧。”


本来预计只能收到“嗯”一个字的雷德意外地看见她居然开始分享了自己的生活,整个人如同被注入兴奋剂,在床上高高跃起,重拾话唠本色,把这场老友的叙旧延续了下去。


聊得兴起时,他恍然间又回到了那段华年,无忧无虑,精力充沛,连大笑和痛哭都比现在的年纪更加用力。


那好吧,我还是想当个永远年轻的人。雷德这么想着,下单了一把吉他。


自他们重新开始聊天后,雷德就在空闲时约蒙特祖玛出来玩,两人公司离得近,下了班还能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之前是什么运气,居然一次都没碰见过。


他的手指最近被琴弦磨得有些粗糙,灵活地打字问蒙特祖玛今晚要不要吃小炒,对方说加班没空。他有些泄气,接着叮嘱她记得吃饭,脚步一下子调转方向,准备搭地铁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超市,雷德逛了一圈,出来时手上多了一袋子菜,他哼着歌,决定今晚给自己煮一锅土豆炖牛肉。


晚上八点多,雷德洗完澡摸了会吉他,磕磕绊绊弹完一段,拿起手机问蒙特祖玛下班了没有。指针爬过半小时,红点出现,他换掉家居服,穿上鞋子,一只手一把拎起桌子上包装精致的甜品然后开门,另一只手摁住语音键叫她在家楼下等等,他要去千里送蛋糕。


祖玛果然拒绝,但当雷德可怜巴巴表示自己已经出门之后,她还是说:“那路上小心。”


这种事情多发生几次蒙特祖玛也习惯了,其实她很高兴自己能拥有一个像雷德这样的朋友,看似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实际上非常细心。他记得你想吃哪家的蛋糕,知道你加班肯定没吃什么东西所以送过来,聚会时带一把吉他弹得蹩脚,又偏偏不会让气氛冷场,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和他待在一起时永远不用担心无聊和孤单。


蒙特祖玛很清楚,雷德是她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所以读大学他们失去联系时,她很难受,后来回到这座城市,俯视的繁华灯火未曾改变,好像就这样热闹了上千年,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它的样子,她又睹目思人,在一次和嘉德罗斯的聊天后,最终主动去打了招呼。


不管怎么样,这次让她来开始吧。


蒙特祖玛在看到对方熟悉的欢快语气时,不禁勾起了嘴角,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怕失去他。


她一直知道雷德喜欢自己,他表现得太明显,再迟钝的人也该感觉到的。但蒙特祖玛那时还很年轻,不仅情感内敛不懂表达,还因顾虑很多而显得畏手畏脚。她有时看着午休在一旁睡着了的少年,阳光和他一样灿烂温暖,铺在雷德身上,大概可以给他带来一个好梦。祖玛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她问自己喜欢他吗,另一个声音响起,虽然朦胧,但她也捕捉到了。


喜欢哦。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


蒙特祖玛心底很平静,有时就显得孤独,她喜欢安静,因此一开始觉得雷德吵闹,但其实她很需要雷德叽叽喳喳的废话。所以她的心里可以容下这些话语,慢慢地,也就容下了这个人。


不过她一直没有去和雷德告白,首先蒙特祖玛小姐是个非常被动的人,叫她主动告白这种事可能再修炼上十年都未必能成功。其次,她太需要雷德了,热闹久了就会害怕孤单,而习惯了雷德之后,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缓解这种孤单。所以蒙特祖玛不可能失去雷德,他和嘉德罗斯都是她生命里重要的挚友,他们年轻气盛,如果荷尔蒙分泌而带来的短暂的好感褪去后,分开的时候三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难堪。


以及最后一点,高三的蒙特祖玛,是必定不会谈恋爱的,所以不管当时雷德发多少誓来证明自己的爱海枯石烂亘古不变也好,他们都不会在一起。


如果放在现在呢?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很有同意的可能。


雷德其实很努力地尝试表白过,几次大家出去旅行,他边唱边弹吉他,情歌的语调缠缠绵绵,他的眼神也含情脉脉,可惜蒙特祖玛没听出来,听出来了也不会自作多情。他在沙滩上画一个大大的爱心,差点就想写上“祖玛我喜欢你”,结果一个浪扑过来,把图案模糊了,也把雷德的勇气扑没了。还有一次他往蛋糕盒底部粘了张告白纸条,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完那个蛋糕,手心全是汗,心脏几乎跳出来,结果祖玛吃完就开始干净利落地收拾垃圾,他的心意还没见天日就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上网搜索表白攻略,在得到“语气最好自然一点,感情要充沛,盯着对方的眼睛,大胆而直白”这种看似有用实际没用的建议外,还看到“表白还要找攻略的男人是屑”这种让他恨不得直接一个电话打给祖玛的话,不过介于当时已经凌晨,雷德还是很理智地按耐住了这股冲动。


雷德最终把真正心意说出口的那天,是个非常平常的午后,冬天的雪还挂在树枝上,太阳光在照耀久了之后终于让人感受到了温度,他从卖糖炒栗子的老奶奶手里接过纸袋,转头看见蒙特祖玛站在不远处,拢着一条厚实的围巾等他。


老奶奶眉目慈祥,告诉他:“我的老伴那时也犹豫了很久呢,但是他说,想到以后我可能会嫁给别人就要疯了,便鼓起勇气向我表白,那是他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于是雷德走向蒙特祖玛,把手中的栗子递给她,那句排练了好久的话脱口而出,语气自然,感情充沛,湖蓝色眼睛里仿佛有水光摇晃,看着对方,真诚而大胆:“祖玛,我喜欢你。”


蒙特祖玛接过栗子的手停顿半晌,像是接收了过大信息库而卡顿的电脑,也许是刚出炉板栗的温度把她带回现实,她把头扭到一边,小声地回答:“好啊。”


似是觉得这样不够有诚意,她直视上那双一直以来都盛满爱意的双眼,重复道:“我是说,我也喜欢你,雷德。”


下一秒,她得到了一个拥抱。


恋爱生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不过雷德得到了明正言顺和女朋友黏在一起的理由,每个同时认识他和蒙特祖玛的人都相当淡定,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收了一箩筐。两人相视一笑,皆有些结婚前发请柬的感觉。


像每一对在确定关系前认识了很久的恋人一样,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很好地从朋友这个身份转变过来,一周下来十指紧扣仅限人多时的逛街,亲个脸都像高中生一样害羞半天。不过慢慢,这对新晋情侣逐渐亲密起来,他们正式跨越了那条名为“好朋友”的界限,站在一起时头顶都仿佛亮着粉红色的情侣ID。


他们之间也偶有摩擦,不过那点小插曲甚至不能叫作摩擦,毕竟两人本来就不是能吵起架来的性格组合。蒙特祖玛因为觉得自己被雷德惯出了些许微妙的脾气而闷闷不乐,吞吞吐吐地问他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不少,对方一头雾水挠挠头表示没有,最终还是看出她的心思,把她拉过来认真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祖玛我都很喜欢哦。”


雷德有一次因为蒙特祖玛还是习惯自己解决完问题之后再告诉他而借题发挥撒了一次娇,红发埋在对方颈脖里蹭了半天:“我也想成为祖玛的依靠嘛——”她哭笑不得,伸出手去顺他的毛,一边说头发太长得剪一剪了一边答应他以后会多多依靠他的。


成年人的生活虽说平淡却也过得飞快,两人自高一相识已经快过去十年了,成为情侣的日子远远少于这个时间,但随着朋友们慢慢开始踏入婚姻的坟墓,他们也觉得是不是到了考虑结婚的时候。


一天晚饭后,雷德洗完碗,边擦手边走到客厅轻轻在蒙特祖玛的唇上落下浅浅的一吻,然后坐下,神情紧张而严肃:“祖玛,我们要不也筑起婚姻这座围城吧?”


她有点想笑,忽略他拐弯抹角的询问,其实她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婚姻毕竟是大事,但除了雷德,她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再和别的什么人坠入爱河。


所以蒙特祖玛点头,随即不禁有些犹豫,结婚会面临比恋爱多上几倍的问题,在一起生活必然会磨平许多一开始的热情,不过她的心里又出现了那股奇异的平静,就像夜晚的潮起潮落,使她不安的心平和下来。


“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好,我很迟钝,不会表达,还有其他诸多不好,一起生活之后也肯定会有很多问题,即使这样你也爱我吗?”蒙特祖玛很认真,她太知道自己不像雷德所说的那么美好,所以拼命搜刮出所有关于自己的缺点,以此来换一个让她心安的答案。


我说过的哦,无论祖玛什么样我都爱你。雷德抓起她的左手,轻轻吻住无名指处的关节,落地灯灯光橘黄显得温暖,清透的宝石蓝把她困住了,他的语调温柔得让她心碎:“我知道说太多空话也没有什么用,我也有很多缺点,但是祖玛,给我们一个机会和一点时间,时光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是啊,就交给时光吧,就算日后故事落幕时并不圆满,她也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于是蒙特祖玛握紧这双即将相伴自己一生的手,以后遇到的几乎任何事情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过了几天,他们漫步过街角,街道吵吵嚷嚷一如既往,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并肩从他们身边走过,卖糖炒栗子的老奶奶今天不在,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头在摊位上忙碌。他们恰巧走到一间花店,店门口洋洋洒洒摆出一架鲜艳夺目的玫瑰,天边夕阳灿烂,紫色和橘色攀上原本浅蓝的天边,云层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连玫瑰的红都无法与其争辉。


雷德突然松开蒙特祖玛的手,后退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下,掏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小盒子,打开亮出里面的戒指,说:“嫁给我吧,祖玛。”


她笑了起来,那笑意是那样生动,那样肆意,连带着她的眼角,都有微微的泪光闪烁。


然后她用力地点头,说好。


雷德颤抖着把戒指戴到她的手上,又哭又笑地起身,急急忙忙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爱人,许下一个承诺:“我会给你一个家。”声音落在蒙特祖玛耳边,很轻很轻,但话语的内容那么真挚,又好重好重。


这算不得一场多么浪漫的求婚,更不要说盛大,它只是发生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角落,发生在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恋人身上,但它就是那样难忘,甚至于那天黄昏的模样,玫瑰花的颜色,都清晰地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播,历久弥新。


雷德和蒙特祖玛认识的第十年,他们举办了一场婚礼,亲人和朋友坐在红毯的两边,目送他们走到一起,拥吻,交换戒指。一个小小的银环,把他们接下来的人生都连在一起,仿佛堵住耳朵都能听见对方心跳的声音。


大家起哄让他俩玩游戏,一人拿着一叠纸,听到问题后限时在纸上写答案,综艺上的常见节目。


“用三个词描述对方。”


黏人、话多、暖心,蒙特祖玛写得很快。


雷德聒噪得要死,一边飞快下笔一边嚷嚷:“哇只用三个词太难为我了!祖玛这么好完全没办法只用三个词描述嘛。”时间到了后他倒是把纸紧紧捂住,非要像拍综艺似的一张一张慢慢揭晓。


“美丽”,这是第一个词,大家不怎么意外,毕竟这是祖玛是公认的大美人。“可爱”,雷德亮出第二个词,高声抢在别人反对之前解释道:“不是说在我眼里吗?在我眼里祖玛就是很可爱!”


最后一个词,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唯有祖玛默默把头撇到一边,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写什么。


“一生所爱”,雷德翻开最后一张纸,笑着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崭新而明亮。


婚后果然他们遇到了不少问题,比如两人有时因为工作忙碌没有人可以做饭,他们面对面坐在餐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沉思了半晌,最终大笑起来一起出去下馆子。


时间久了之后,恋爱时再浓情蜜意的温存都理应被减淡,但他们都是擅长长跑的选手,当热情散去后,就剩下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爱意沉淀下来,则变为了星星点点不需要用山盟海誓来证明的温情。


第二个十年,他们的孩子已经上了小学,两人爱情的结晶遗传了妈妈的冷淡外表和爸爸的话唠属性,再加上父母的好友嘉德罗斯时不时就来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下,想让这个小家伙成长为一个稳重的人可谓花费了蒙特祖玛不少心思。雷德没有什么父亲的架子,明明已经不算年轻,还是像十年前一样洒脱而乐观,拿着吉他给祖玛和宝宝的每个生日都献上一首歌——他的吉他已经弹得很好啦。


第三个十年,他们的孩子离乡去上了大学,屋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他会有自己的新的人生,爱上一个女孩,情路也许顺畅也许坎坷,社会会鞭打他也会让他高飞,他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回到这个送他出发的港湾。而这对年轻过的夫妻,也已经步入中年。一天蒙特祖玛醒来,她在洗脸时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发现自己正在老去,这时雷德从后面走来,困倦中一把抱住她的腰,仍未清醒。蒙特祖玛拍拍身后人的肩膀,轻声告诉他自己长了皱纹,对方神色平静如常,把脸伸到镜子前看了一眼,然后坦然地说自己也是。


第四个十年,他们的孩子还在苦苦地追求他的心上人,雷德给他支招,惹着蒙特祖玛在一旁笑个不停,从小肉团长成青年人的男人静静看着自己恩爱如初的父母,然后说,爸、妈,你们真幸福。雷德抓紧妻子的手,神情得意又快乐,那双蓝眼睛仿佛看到了非常遥远的时光,蒙特祖玛伸出另一只手摸摸儿子的发顶,说:“是的,我们幸福,孩子,我们同样因为你而幸福。”


青年人一愣,低下头去,好像马上就要哭了,他似乎哽咽,小声地说:“你们都老了啊。”是啊,他们当然老了,有天清晨雷德从梦中脱身,看见那张已经看过数年的脸,觉得爱意不减,岁月给她留下痕迹,原本青草绿的发间长出了白发,他想起刚刚那个梦,梦中他们穿着校服在操场边上行走,一觉醒来眼前人重叠起来,恍若隔世。他凑过身去,珍重地吻她斑驳的鬓角,窗外下着雨,花瓣和枯叶落了一地,祖玛翻了个身,指尖插进他的红发,他们在不需要醒来的早晨相拥,这么多来一直如此。


第五个十年,他们孩子的孩子也已经长大,这对夫妻正式步入老年,散步时的颤颤巍巍和互相扶持都是常态。有天他们在阳台坐着喝茶,蒙特祖玛看见雷德的红发已经很难寻觅,好像有一场突兀的雪压灭了火焰。雷德看见蒙特祖玛的紫色眼睛不复往日清澈,她沏茶的手仍然平稳,但那上面纵横错落着一条条新的皱褶。


他弹不动琴了,但至少还可以唱歌,所以他把手搭在对方的手上,嘴里的歌很老很老,无名指处的指环抵不过这座大都市的灯火,却能支撑这对夫妻在平凡岁月里走过一年又一年。雷德好像看见了好久好久之前,坐在小酒馆里的自己,他想到这里,高兴地往藤椅的后背靠了靠,孩子气地想,普通人当然能收获幸福。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t young and beautiful……”他唱到尾声,感到非常满足,其实他的歌声也不再那么动听了,但蒙特祖玛不是会在意那些东西的人。


我永远爱你,即便你青春不再,容颜已老,匆匆忙忙步入岁月深处,我还是爱你。


五十年,半个世纪,他们的大部分人生,都与对方有关,与其说是刻入灵魂里的纠缠,不如说是细水长流的深爱,纵然经历无数寂寥岁月却也依旧温暖。


无需多言,雷德甚至不用蒙特祖玛说出那句“I will”,他把她的手放到唇边,像许多年前一样,献上一个暮年的吻,只不过那里多了一些皱纹,多了一个戒指。


因为时间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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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标题源于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②:化用北岛的诗《波兰来客》。

③:虽然这首歌很火但我还是说一下,结尾雷德唱的歌是《young and beautiful》,写文写到后半段满脑子都是这首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祖,西幻中长篇设定,已开合集《时间的遗址》。


①:他们终于来到了底部,一片蓝绿色的湖泊平静地躺在红棕色的土地上,交织着变换幻灭的光辉。


雷德问:“这是什么?”


心脏,她回答。雷德表示不解,是心脏,大地的心脏,她迷蒙着紫色眼睛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




②:用青草做成的纸船顺着海洋的波涛消失在浪涌里了,雷德看向祖玛,问她这些纸船的归处,她不停歇地折着纸船,终于有空抬眼看了一眼他,然后说:“死亡之地。”




③:他们走到跟前,大门马上打开了,然后雷德看见脚下一片极其繁华的聚落,房屋镶嵌在参天的古木之间,枝条抽长着鲜嫩的叶,只是天空有如死一般的灰沉,在最东方直指太阳的、最为明亮的地方,有一座岛屿正缓缓隆起,它伸出极长的脉络,形成庞大的身躯,几乎把那团亮光包裹起来,然后它睁开一只眼睛——只有一只眼睛,碧绿的,是比世界上所有植物加起来都要翠浓的颜色,说:“外族人,欢迎来到死亡之地——真正的印加。”

【雷祖】浮岛记

00.


雷德抱着一沓报纸走进绿色的火车里,他拨开闹哄哄的人群前行,在明亮的窗边坐下,外面山谷连绵起伏的景色不断变换,整个车厢灌满了清透的蓝绿色。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宽大的帽子,脸埋在黑白分明的纸张里,不用多久就让人感到她的沉默寡言。等到这位旅客放下书本,雷德托着下巴,天蓝色的眼弯成新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旅途太漫长,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号称世界尽头的海港,于是对方也坐直身子,倾听他的诉说。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这个故事太长了,我又只知道一些片面的东西,但我还是要讲它,你想问我为什么吗?这太好回答了,毕竟这是贯穿我一生,也是最喜爱的一段岁月。”


“我的家乡在浮空岛,一年四季都被人工绿植覆盖的那片天空之城,其实搭通天梯上下的感觉挺不错,只是花费的时间太长就不免感到孤独。”


浮空岛在远离大海的内陆,春天看不见嫩草从枯竭的土里钻出来,盛夏听不见蝉鸣和浪声阵阵,它的十二个月都盈满假装自然的绿色,也有高科技伪装而成的极其逼真的鲜花。


雷德仍然记得云端的城,有高高的围墙和寂静无声的夜晚,他和邻居家的女孩隔着一小块缝隙小心翼翼地俯瞰大陆,沉默的土地上沉眠着亘古而悲哀的山脉,工厂环抱着梦幻的尖顶房屋,灯火通明。


01.


“我和祖玛是青梅竹马,我是被她的家人收养的。”


蒙特祖玛和浮空岛的一切完全不一样,她的头发是绿色的,但无比生动鲜活,和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工绿植不一样,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当然,雷德想表达的意思并不是她的头发像一团青草,而是那样美丽流动着的青色,深深地唤醒了他内心对地面世界的向往。


他们不厌其烦地询问关于下面那些城市的一切,大人们渐渐变得很不耐烦,塞给他们一大堆游记和散文集,让这两个孩子在字里行间寻找答案。那天雷德躲在祖玛的床底,等到查完房后他们迫不及待地翻开书本,那些文字实在太过吸引人,第二天早晨的饭桌上他们都是强撑着才不至于因为犯困而横七竖八地倒下去 。


但雷德始终记得自己要知道两件事,一是仿生人,二是岛屿——他是说,那种真正被碧蓝海水包围的,由厚实土地组成的岛。


在近一百年来,发生过一场极其浩大的战争,许多人失去了亲人,悲痛化为了科技的动力,促使这个国家在废土上新生。而后,随着科技的进步,有的人迁徙去了天空,再也不记得地面上的春夏秋冬,有的人创造了一批机器,像动物一样代替了鲜活的生灵的,如同活过来的工厂一样的,还有类似人的。


他们被称为仿生人,用于劳动到服务等多种领域不等,雷德正是其中之一,但他很幸运地得以和正常人一样长大,因为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产品,除了不会流血,几乎可以被称为一个真正的人了。


他有时将手握成拳放在心口,甚至能感受到机械组装的心脏,一板一眼地跳动。


雷德也许正是从那天开始,摸到了那层仿生人与世界的隔膜,唯一例外的是,在他心中,他和祖玛是没有那块屏障的,她是很特别的存在,哪怕雷德的心脏不会因为她而突然加快跳动的频率,但他就是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女孩。


祖玛会冷着脸递给第一次受伤的他一瓶酒精消毒,会用笨拙的语言安慰被嘲笑是仿生人的自己,哪怕雷德解释自己是仿生人并没关系,她却说:“但是你本质上,其实还是个人吧。”


而关于岛屿,雷德发现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浮空岛是人工的,孤独又繁华,但那些在波澜壮阔的海洋上栖息的岛,他未曾见过,更别提居住。于是他和祖玛在那一年一起往那株常青树上挂上了一把锁,那是把非常精密的银色小锁,上面刻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他们共同的梦——想去看海,想看看真正的岛屿。


他们本来想找一把像古书里说的那些会破损和生锈,却有着岁月般沉甸甸的分量的老式锁挂上,但也许那个东西真的太旧啦,雷德没有找到,祖玛也是,大人们当然不可能帮忙,因为他们可比为了浮空岛而转动的那些齿轮还要忙碌。


诚然,雷德和祖玛都知道海洋的水如同天空那般清澈蔚蓝,住在岛屿上的人们可以慢悠悠地走过沿山而砌的砖路,他们可以在早上九点起床,拎着鱼桶挪到海边,却什么都不干只坐上一天。可以傍晚时分在橘金色的黄昏里散步——也许没有在浮空岛上看到的震撼,但一定足够美丽。


02.


“我在十五岁以前,可真是在浮空岛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祖玛一直陪着我,但她其实没有我开心,也不够我自由。”


蒙特祖玛是父母唯一的亲生孩子,她从小被父亲要求成为最好的,那可真是个极度苛刻的人,连有他在的庄园都不免显得压抑。浮空岛上最好的学校装满来自不同富裕家庭的学生,但她绝对是最优秀的那个,身边围绕着一大群人,又形影单只地游走在人群边缘。因为她好像太过成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长大,显得更加难以接近,也可能是太过耀眼,有的人会因为仰慕而不自觉就走远。


不能熬夜,不能随便出去玩,不能和其它人走得太近以免被伤害,等等诸如此类,都是雷德带着她一条条打破这些规矩而不被发现。


雷德刚被接回来时,祖玛不怎么和他说话,只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庭院的亭子里,面前摊着不同种类的书,看浮空岛被云海包围,落日时大片云层上粉色、紫色和橙色交织的瑰丽景色,夜晚带着星光爬上天空。祖玛的眼里倒映着浮空岛上特有的晚霞,那么震撼的景色,她却已经看了好几年,把每种样子的夕阳都看过一遍,却还是落寞,只有月亮同她作伴。


祖玛总是显得孤独,她不太擅长面对别人的善意,那时和雷德单独相处总是手足无措,雷德甚至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能让她打开话匣子,但他实在是对这个同龄的女孩太有好感,以至于坚持跟在对方身后单方面地倾诉,终于敲开了她心里的门。


刚见面的时候,祖玛是坐在庭院里的,正值傍晚,雷德把注意力从金光闪闪的云层转移到女孩身上,心想,这是我以后的朋友,是家人。于是他努力摆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说:“嗨,你好,我是雷德。”结果她像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来时眼神微冷,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了句你好。


所幸雷德已经融化了那样悲伤而寒冷的目光,她的眼里不再刮着北境的风雪。


也只有雷德知道,祖玛的心底有一座城,常年弥漫着暗而朦胧的雾,用比灰色铁皮还要沉重冰冷的墙把她自己高高围起,把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都挡在城外。


雷德猜测那也许与浮空岛有关,毕竟浮空岛上的城也有那般死气沉沉的高墙,只是没有大雾,而且有许多人在这里生活,祖玛的城却是寂寥的。


他终日在心里谨慎地猜想,又不敢直接询问,他隐约能感觉到祖玛的坚强依靠着那座几乎无坚不摧的城,把那个孩子尚还柔软的心先要来临的伤害一步牢牢保护起来。大人都有很多秘密,我也该给祖玛一些隐私,他想。雷德那时也是个孩子,但他已经懂得很多了,他知道祖玛信任他,也知道自己也不该去跨越那座城。


雷德尽量用自己去温暖祖玛,他很想让她心中的那座高城崩塌,也确实取得了成效,她的身边逐渐出现一些朋友,虽然不能算得上十分要好。可是没等到那一天,命运中的分离先美梦一步到来。


03.


那年他们十五岁,既青涩又早熟的年纪,像泛着苦的青色苹果,你能在另一面看见被蛀虫咬烂的缺口。


那段时间祖玛的家族日夜颠倒地讨论、决定着一些重要的事,他们完全把时间的观念颠覆了,浮空岛上的许多人都是这样,雷德和祖玛照样去上课、考试然后回家睡觉,他们没受到什么影响,直到那个夜晚的降临。


雷德是想去借她的笔记看一会儿便上床睡觉的,当时已经很晚了,他打着哈欠敲响祖玛的房门,木门后显现的却是祖玛惨白的脸,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这时门外响起了交谈声,于是祖玛果断地抓住雷德的手臂把他拽了进来。雷德是怎么想的呢?他记得那只纤细的手爆发力有些惊人,然后是凉得夸张的体温,似乎连他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一般。


“怎么了?”雷德想伸出手去安抚一下受惊的女孩,又不知道双手应该放在哪里,只是对方仍然低垂着头,于是他两眼一闭,把双臂张开做出拥抱的姿势,有几分大义凛然地说:“不想说就抱抱我好啦,我不介意的。”


祖玛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先暂时别说话,门外断断续续地传来交谈声,听起来像是双方正僵持着。


“祖玛和雷德都十五岁了,突然分开对孩子们不好,更何况雷德在浮空岛那么久,哪能习惯陆地的生活呢?”这句话如同响雷一样在雷德心上落下,他有些慌乱地看向祖玛,无助地想得到一个安慰的回答,可对方沉默不语,只是又一次捏了下他的掌心。


“一个仿生人而已,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个人真是矫情,浮空岛和陆地还割裂开了不成?”后来他们也许还争执了什么,但雷德和祖玛都没有再听了,他们背对背坐在房间宽厚的毛毯上,能听见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却感到他们下一秒就会变得前所未有地远。


不知道他们就这样思绪杂乱地坐了多久,直到后背慢慢靠在了一起,雷德嗡嗡作响的大脑才有些缓和,不再是一片空白了,祖玛问他:“雷德?”他轻轻地嗯了下,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又听见对方问:“没事吧?”


“抱歉,本来不想让你听到的,可是我想了想,觉得你提前知道也许会比突然被告知要离开好得多。”她难得显得沮丧,那座城又在慢慢地聚拢,使她显现出一种极其不安的状态。


他苦涩地笑了,没有把悲伤表露出来,然后转过头去,面对着祖玛仍然苍白的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心脏上扎根蔓延,说:“我没事,倒是祖玛,不太像没关系的样子啊。”祖玛站了起来并摇摇头,她在床边坐下,开了盏暖色的灯,照亮一片如水的黑暗。


“真的没关系吗?”雷德有些担心地问,但祖玛再次摇了摇头,双眼静静凝望着窗外黑蓝天空上扩散着淡黄晕影的满月,它如同一滴硕大的泪珠寂寞地存在于宇宙之中,明亮的银色月光铺满房间的木地板,她无声地说,走吧,好像真的看不出来难过了一般。


在雷德走后,清亮的泪从祖玛的脸颊上静悄悄滑落,只有一滴,掉在深色的床单上,就好比暴雨中的一滴露珠一样无法找寻。而他们两个隔着一堵墙,双双彻夜不眠。雷德把耳朵贴在墙上,好像隐约听见了压抑的啜泣声,但又很快消散在了这浑沌夜色中。


他也很想哭,可是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把手心紧贴着左心房,只能感受到木讷的心跳,莫大的难过把他击倒了,却挤不出一滴泪来。


黑夜啊,就这样无声地吞没着,拉扯着即将迈向新人生的孩子,让他们的心口酸涩得发疼。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直到阳光穿过压抑的围墙来到他们身边,他深知那是自己的伤疤,只不过现在已经愈合。


只是可惜没有如果。


果然没有过多久,雷德被带到客厅里,面对大人们神色不同的脸,有的眉头微皱,有的转头到一边暗自落泪,还有人像是即将卸下重任一般轻松。祖玛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要开口了一般,雷德与她对视,轻轻摇了摇头。


雷德,你想不想体验一下陆地上的生活?哦,真是个好孩子。他们说。


雷德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样,他想要大吼大叫,想拼命地摇头,再干脆利落地拒绝。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觉得自己的一生从未如此懦弱过。原来那层隔膜也许永远不会消失,仿生人和人类真的不一样啊。雷德在庭院池塘长满杂草的岸边,捧起了一掌心的清水,月牙似乎在池子里流淌,他安静地看向祖玛房间的方向,就好像捧起的是满手的月光。


可是月亮为何总是那样悲伤?他找不到答案,然后又想,他们也许再也不能上岛了吧。


离开浮空岛的那天,祖玛站在庭院的门口,众多大人的身后,雷德呆呆地站着,然后和他们挨个告别。 孩童的记忆是很奇怪的,少年的也一样。雷德记得庭院里弥漫着浅浅的雾气,远处的景象都看的不是很清楚了,他能清楚地记得祖玛那样清醒又那样悲伤的眼神,穿过重叠的肩膀与他相撞,却不记得他们是否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最终雷德拎着行李走了,离开时他再次回头,久久地凝视着那座承载了他过去十五年岁月的、飘零在浮岛上的城,仿佛能看到祖玛在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里越来越高挑的身影,他意识他们都早已成为少年,而现在他将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就说再见吧,现在就说再见吧,希望日后他和祖玛在街头相见时,能笑着和她说:“我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啊。”所以不要担心我,有时我会仰望云端,那是因为太过思念。


只不过雷德没把这些心理活动告诉当年的祖玛,后来也没有说,但面对着眼前的女人,他却能很轻松的把这些东西提起了。


04.


来到新学校的雷德并没有不适应,相反的,他如鱼得水,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仿生人,而且他得到了一笔极为充裕的生活费,在学校周边的双层小屋里住得倒是开心。


他认识了一堆朋友,他们打篮球、喝可乐、交换热血漫画,雷德感觉自己的青春在萌发,肆意的红发愈发耀眼明亮。在初春的一天,他在一群学生手里救下了一个仿生人,男生坐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把自己蜷成一团,没有伤痕,也没有泪水。


雷德不会忘记他们那时的神情,映射着大部分人对仿生人的态度,他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少年的恶意如此纯粹直白,所以扎人心尖。


那个仿生人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感情,雷德看出来他想问自己为什么要救他,抢先一步说:“好歹说句谢谢吧,别用这种眼神看你的救命恩人啊。”说救命恩人也许夸张了些,但意思大致上贴近。对方没什么反应,雷德才想起不是所有的仿生人都和他一样被设置得感情丰富。


虽然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十分细腻,甚至在某些方面笨拙得可以的人,他还是救下了这个同类,抱着一种试图把对方拽出深渊的心态开口:“适可而止吧。”


如今对方这副样子,雷德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了,他在楼梯扶手上大咧咧地坐下,把书包里的笔拿出来转了几圈,然后把祖玛的照片拿出来认真地抚平,放空自己的思绪到很久以前,时间久了又傻笑出声。


终于,那个仿生人用一种带着些不解的眼神望向雷德,说:“为什么救我?”雷德把手中的东西小心地放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哇哇叫起来:“原来你有在听我笑、唱歌和自言自语吗?”学弟站起来,拍拍自己腿上的灰,表情不太自然地说:“我只是被设置对外界感知力低而已。”


他看了眼雷德,又说:“我以前挺讨厌人类的,不过你和他们不太一样,所以还是谢谢了。”雷德有些恍然,原来自己和真正的人那样相似了吗?他越想越开心,拍拍学弟的肩膀说:“生活很美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啦,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在精神上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算了,我又没兴趣。”瘦小的仿生人别扭地转过头去,有些抗拒雷德的触碰。


“是啦,人也没什么好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感情呢是个很好的东西,命运还是永远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以后是被打都不吭声好,还是和心爱的姑娘在梦中的地方生活好,我们总得争取一下吧。”雷德笑眯眯地说,他不愧有一头那样感染人的红发,为眼前这个仿生人灰色的内心也染上了温度。


然后他从栏杆上跳下去,从阴暗的转角处向阳光明媚的走廊轻快地走去,带着少年像小白杨一样的挺拔,披着陆地上万物复苏的春光。


在雷德身后,那个仿生人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羡慕,这是他人生十六岁来未曾萌发过的心情,使他感到那样的新奇和骄傲。在后来的后来,也许他会觉得是雷德拯救了自己,但在那时,也是雷德这样一个漂浮不定、孤苦无依的少年对自己的自我救赎。


那时候是春天,两个仿生人都是第一次感受到春季。


05.


雷德当然也会思念祖玛,思念与她共度的每个日月,他深知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女孩,可是没有办法和她相见。直到那位有些爱流泪的母亲找到了雷德,雷德曾经一度在疑惑那么柔软的一位女人是如何养出祖玛这样坚毅的姑娘的,但当她坐在沙发上,把一叠信纸递给他时,雷德觉得,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的母亲。


“你们这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那么熟了还要分开……唉,算了不提那些,这些信纸拿去用吧,浮空岛的地址也在上面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但成为一个仿生人并不是你的错。”


雷德和祖玛开始通过书信聊天,邮寄速度不算快,所以每次寄过去和收到的信封都沉甸甸的,他问信那头的人是否想来陆地上看看,大约过了几周后一封轻飘飘的信落在他的门口——当然,她说。不过这些事情并不是祖玛和雷德说了算的,所以他们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


雷德已经很满足了,除了有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会轻轻抽出那张孩童时期的合影,凝视良久,然后再次放回抽屉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有一天门铃响起,门被打开,那个相隔一年多没见的女孩正站台阶上,冷静的眼神在看见雷德的那一刻碎裂,不明显的喜悦在缝隙里涌动,祖玛难得一笑,因为她也是真的十分想念对方。


雷德很惊喜:“祖玛你怎么来了?”“学校组织来陆地上旅游,我偷跑了出来。”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浮空岛高中的格子校服在她身上显得干净明亮,初春的季节乍暖还寒,祖玛校服长裙下露出的脚踝白皙纤细,但一看就让人觉得冰凉。


“不冷吗?”他看着祖玛薄薄的西服外套,有些担忧,然后给她泡了杯热茶。祖玛摇摇头,客厅一时间安静下来,一年多没见沉淀下来的局促在此刻显露,围绕着他们如同一座城池。


后来蒙特祖玛时常会想,如果她遇见的那个人不是雷德,也许她心中的那座城就真的把任何人挡在门外,他们之间的故事就要戛然而止了。


在沉默中,雷德看了眼墙上的地图,转过头来笑着和她说:“我们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那就走吧。”祖玛惊讶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们交了门票,好运的是,今天沙滩上没什么人,浪涛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海水漫过他们的脚底又飞快退去。祖玛眺望着天空和海洋的交接处,那里隐隐约约浮现一块阴影,很快消失不见,她问:“那里是岛吗?”他摇摇头,不太确定地说:“也许是吧,谁知道呢。”


“祖玛在浮空岛过得还好吧。”他转移了话题,对方神情有些恍惚,低下头去看脚上的浪,说:“和以前差不多,但比以前平淡。”她轻轻踢起水花,陈述道:“单单从信里看的话,你过得倒是不错。”


雷德没否认,他说:“我突然发现,哪怕我是个仿生人,也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祖玛说过的,我本质上,其实是个真正的人啊,我可以任性,可以怕疼,可以哭,可以爱,也可以被爱,浮空岛没教会我这些,但陆地和你,其实都告诉我了。”


祖玛突然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使她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她看向陆地上春季没有那么强烈的太阳,水波拍在脚踝上还是凉的,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春季,从土地生长出来的生机是那样美好,眼前的男孩是多么适合这个季节啊,她想。


这时有风吹来,祖玛刚买的太阳帽差点被吹走,雷德伸出手帮她按住,等到风停下后,他们又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松地握在了一起,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但雷德终于能温暖她微凉的指尖,那座城的城门也终于打开,雷德得以触摸那里面的雾气。


可没有人再提起上岛的事,与此同时,浮空岛正在头顶闪烁。


回到屋子里,雷德突然想起了什么,满怀喜悦地说:“对了,我知道有种甜品是浮空岛没有的,祖玛要不要试试?”但祖玛犹豫着看了下怀表,说:“快到时间了,再不回去会被发现。”然后她说再见,转过身去,像小鹿那样跑远了。


06.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浮空岛是有草莓蛋糕的,只是因为我住的那座城没有,所以一直没有吃到。”


说到这里,售货员推着一手推车的食品来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回荡着,手推车这样响着,车厢亦是。雷德看了一眼,惊讶地噢了一声,转过头来问她:“今天的商品太出乎我意料了…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尝尝我所说的那种甜品?”


对面坐着的女人点点头,他伸手要了两块蛋糕,推到对方面前,她小心地尝了一口,然后有些惊喜地放下叉子又拿起。“不错吧,可惜祖玛还没吃过,我没机会带她去吃。”雷德把手叠在一块,本该遗憾的,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控制的笑意。


“那我继续讲下去了,后来再次和祖玛见面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浮空岛,不过时间很短暂。”


那次归家,一切都显得陌生,他离开这里太久啦,差点认不出池塘边上崭新的芦草。庄园里说不上热情,但还是有人欣喜的,比如祖玛,比如他的那位“母亲”。雷德打开行李,然后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出来丢到一边,抓起一个棉布袋子就跑向隔壁的房间。祖玛看着对方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脸上显出诧异,雷德摇摇手里的袋子,让她背对着自己。


雷德帮她撩起碧绿的长发,露出一段白净的后颈,然后轻柔地把它们拨到一旁。祖玛觉得脖子有些痒,和耳朵一样热热的,不自觉就红了脸,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来,原来是项链,挂着一条钥匙的项链。


“这个钥匙不是摆设哦,等到以后的某一天,祖玛就能在庄园的树上找到一把很小很小的锁,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在岛上相见了。”他轻轻摩挲一下自己的脖子, 在祖玛看不到的衣服下,有一条细细的绳子一直蜿蜒。


他们那天一起坐在庭院里,看着一起看过很多次的落日,祖玛问:“雷德,你觉得陆地好还是浮空岛好。”雷德用手托住下巴,想了想说:“陆地挺好的,但浮空岛也不错,它也没有那么糟糕,而且还有祖玛在。”


祖玛笑了,低下头去摸那条挂着钥匙的项链,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也是。”


“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在恋爱,但我可以保证我和祖玛一定是心意相通的,只是难以轻易拥抱。”


毕业的时候,雷德被他的兄弟们簇拥着推到了正中间,拍毕业照的老师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都没法让这群躁动的少年稳定下来好好照相,因为气得不行直接按下了快门,合照里的大多数人都面目狰狞,不过雷德抓住时机露出了一个笑容,在一坨坨模糊的人影中显得尤其帅气。


虽然后来重新拍了一张正常的照片,雷德还是因为“心机”而在毕业晚会上被糊了满脸的蛋糕,负责拍照的同学笑到差点抽搐,接连拍了好几张他的窘态。雷德把这些照片都洗出来,放在一个信封里寄往了浮空岛,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自那次以后便再也不见回信。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雷德又看见了那个仿生人学弟,对方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差点让他认不出来,学弟还是很拽啦,却在走过来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眼里闪烁着并不存在的泪光,说:“也许来得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雷德洒脱地挥挥手,却让对方看见了祖玛的照片,他问道:“学长,这是你女朋友吗?”“是也不是,你个小屁孩别管那么多啊喂。”雷德瞟他一眼,对方的眼神虽然还是很欠揍,却有羡慕在里面涌动。


最后,望着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雷德惬意地倚着栏杆,清澈的蓝眼睛里笑意盈盈,说:“其实,我也是仿生人。”然后他解开校服衬衫的几颗钮扣,一条独属于仿生人的编号和一条系着银色小锁的项链一起,于锁骨下方出现。他说起这些的时候,那样轻松,就好像是说自己要去打篮球一样平常。


另一个仿生人的眼睛急剧地颤抖起来,看着那个自由地像风一样,又明亮得如同太阳一般的学长吹着口哨,慢慢走远。


“那天的风刮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生动的风,好像有生命一般,带着我们的生命,一点点地往前流动。”


07.


高中毕业后,雷德升入大学,然后大学毕业,开始帮浮空岛的家族处理在陆地的事业,他是个很好的帮手,这不容置疑。


少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成长,他好像还是散漫而爱开玩笑的性子,却在逐渐变成正装的衣服上无声地宣泄着已经是成年人的事实。他已经很少穿上高中时期风格的衣服了,他在别人眼里变得忙碌起来,虽然本质上还是那样的人,但是身边没有想要逗笑的人,再怎么幽默都感到空荡荡的,提不起劲来。没有他陪伴在身边的祖玛会怎么样呢?其实应该不会有太大改变,祖玛是个很坚强的人啊。


雷德有时会回到浮空岛,但不知道是不是蒙特先生的安排,他没能见到祖玛,除了在一次舞会上,他在拿起酒杯时,用余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往楼上走去。


惊喜淹没了雷德的大脑,他端着优雅的假面,尽量彬彬有礼地离开热闹的客厅,在离开众人视线的下一秒,踩着皮鞋开始狂奔。雷德走到祖玛的房间,在敲门之前整理好自己刚刚因失态而凌乱的衣着,正欲敲门,一个饱经风霜的声音响起:“怎么突然离开了?”


雷德对那位家主的感情很纠结,他亲手扼杀了自己女儿的童年,夺走了他们之间无比珍贵而漫长的岁月,也许也是他不让他们通信,但也是蒙特先生把雷德带回家中,这使他感到非常矛盾。祖玛对父亲的感情更加复杂,她心中的城是因他而起,但与此同时她也能感受到来自这个冷血男人的爱。


雷德镇定地转过身去,微微垂下头,说:“回来拿点东西,提前离开是我不对。”对方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没有迈开脚步离开,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在走廊上,头顶昏黄的灯渲染紧绷的气氛,像是一场沉默的对峙。


“我时日不多,你打理好陆地上的事情,是为她好。”蒙特先生是咳嗽着离开的,他确实老了,在生命的最后,他也许希望祖玛不会再被心城困住,但不知如何说起。


雷德站在原地,直到四周空无一人,也没再去敲开那扇曾经进出过多次的门。


后来正式见上面,居然是在葬礼上,雷德作为义子,从陆地上飞快赶回了云端,通天梯外的景色不断变换,越来越开阔,他的心却相反地愈加压抑。


浮空岛还是那样,一年四季死气沉沉,送走一位家主没让它显得更加灰暗,常年笼罩的薄雾也不会因为亲人的眼泪而消散。祖玛成熟了很多,举手投足间都有家主的样子了,也变得更加冷淡,连带着看雷德的眼神都变得有些疏离,她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从今以后,她将肩负起这个家族的命运,哪怕内心深处并不愿意。


雷德和祖玛一同送走黑压压的人群,在庭院里安静地并肩站着,和以前是那样相像。他看着对方未干的泪痕,心头像是缺了几块碎片,想到以后她会以家主的身份被禁锢在浮空岛上,雷德不知该说什么好,似乎怎么开口都不太适合。


“不难过吗?”他问,说的是父亲逝世,也说以后的身不由己。祖玛不说话,抬头看看天上的明月,它被一层薄薄的云挡住了。


于是雷德拉着对方的手臂,让祖玛面对着自己,然后张开双臂抱紧了她,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像大狗一样亲昵地蹭蹭发丝下的耳朵,另一只手摸上脖子系着项链的那块肌肤,安慰似的抚摸着。祖玛很明显愣了一下,慢慢地,双手抱紧了雷德的后背,脸埋在对方肩膀上的黑色布料里,释放着无处安放的悲伤。最后,她推开雷德,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藏着秘密的、抓不住的背影。


月亮还在亮着,只是把天空溶了一个洞,亮堂堂地居住于他们的心里,让两个人的心,都跟明镜似的。


08.


过了几个月,雷德坐在陆地的咖啡馆里,厚实的毛毡大衣抵御了初冬的寒冷,他颤抖着打开报纸,最明显的新闻板块赫然写着浮空岛蒙特祖玛让位家主的消息,说不清什么心情,但欣喜第一时间席卷了他的世界。


他感到玻璃窗响了响,扭头一看,是穿着墨绿长裙的祖玛,头上不再戴着遮阳帽,一顶卡其色的贝雷帽代替了它。


雷德把祖玛带到家里,给她泡了杯热腾腾的咖啡后问她:“怎么突然就让给堂弟了?没有关系吗?”祖玛摇头,她做好了万全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一天的离开。“没想到祖玛也这么任性的一天。”他笑着打趣道,柔软的红发在背后垂下,搭在沙发上显得格外温暖,很难想象他是个仿生人,但心脏跳动节奏永远不变的事实胜于任何东西。


夜幕降临,他们简单地吃了些雷德煮的牛肉拌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外面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落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会迎来一场漫长的寒冬。雷德悄悄靠近祖玛,把手撑在对方的两旁,小声地问可以留下来吗,但是没有回复。


祖玛的手覆盖上他的心脏,那里传来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像自己一样乱成一团。她的手拂过嘴唇、鼻梁和眼皮,然后火焰一般的头发从她指缝间流出来,紫鸢花的眼前凝视着雷德,好像要把这个人深深嵌在自己心里一样。


“我的父亲死了,他和浮空岛再也没法困住我了,但我突然感到非常非常茫然,就好像那座高城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一样。”祖玛难得露出这样迷茫而无助的神情。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解开雷德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和第三颗,葱白的指尖一点点擦过那行没有温度的编号,最后握住了挂在胸前的锁。祖玛很轻地笑了下,说:“诓我啊。”他们一齐笑起来,胸膛小幅度地抖动,雷德环住祖玛的腰,使对方坐在自己怀里,撩起那头长发,冰凉的嘴唇代替项链贴上她的后颈。


“以后再见到我,请不要认出我,等你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我心中的城消失了之后,我们再上岛吧。”祖玛取走了那条挂着锁的项链,离开的时候背影挺拔,墨绿色的裙摆在雪中扬起,清冷孤傲,和以前的每一个背影重叠。


信是父亲发现的,后来没有再寄给你,我很抱歉。在离开之际,她说。


来年开春积雪刚融化的时候,雷德站在庭院长满了灰黄色杂草的门口,看着那棵常青树又死气沉沉地绿过一个冬天,漂浮着细叶、草碎和泡沫的灰白河水从生长着芦苇的堤岸之间流过,然后知道春天到来,因为他看见那些胡乱生长的枯草紧贴黑色泥土的根部,已经冒出了嫩青色的芽,而来年喜鹊会唱着歌停留的树枝,也可以找到斑驳却坚毅的盎然了。


这很难不令他想起浮空岛的日子,在闹哄哄又静悄悄的时间中流逝,让他偶尔会怀念那片空中的群岛,但又抱着崭新的希望,一直往前。


09.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其实我还是很想念她,不过没有办法告诉她而已。”雷德感慨地看向列车外,他们的旅途驶向了终点。窗外,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海域,天空中和海平面上似乎都出现了朦胧的幻影。那是什么,女人问,声音冷静,和记忆中的那个极其相似。


是一座城,我们心里的城,而他说。


下车后,戴着遮阳帽的女人匆忙地走向熙熙攘攘的港口,水手们在酒馆里开怀大笑碰杯的声音传到她耳里,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她穿过不同表情的行人,走上了轮船的甲板。


她站在即将启航的轮船上,回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的码头,一股灰雾般的隔膜缓慢地开始将她包围。此刻,突然刮起了风,柔和而清凉的、如同雷德故事里的那种风,它把一张厚厚的报纸吹到她怀里又吹走,她受了惊吓似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岸上的仿生人对她不顾形象地挥舞着手臂。


汽轮鸣笛的声音响起后,船只逐渐向远离海岸的海洋驶去,一个船员走过来,把一封信递给了她,微笑着说:“嘿,小姐,有个红发的伙计托我给你的,祝你有个美好的旅途。”她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穿透时空在她眼前显现。她站在船头,岸边离船越来越远,然后慢慢变得淡而模糊,那些工厂和尖顶小屋变成一座座灰色的城,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是孤独的岛。


她捏着信,眼眶蓦然湿润了,风把那顶在绿色铁皮火车上就未曾摘下的帽子吹远,这次她没有再伸手去拦,一头碧绿的长发倾泻而下,在海面的阳光下闪亮得令人想要流泪。


她仿佛能看见雷德努力的嘴型,和他开怀的笑容,他说,祖玛,我想我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啦!


她难得地笑了起来,不知对着谁,却是用力点点头,那座弥漫着雾气的城隔了好久好久,终于再次倒塌。


在岛上居住后,祖玛感觉时光都慢下来了,她终于可以奢侈地感受四季的变迁,让浪声伴随着自己入睡,她会时不时打开空荡荡的信箱,看看那个红头发的少年什么时候才能来赴他们的约。


而在一个平淡无比的早晨,祖玛突然在窗口收到了一束红山茶,海边蓝白色的海水挟着浪花拍打灰色的岩石,木屋里,那抹红是那样耀眼和鲜艳,就好像是从最深的地底生长出来的一样。


她打开门,无数未曾打开的信纸先红发的男人抱了她个满怀,然后他们都毫无征兆地一言不发了,风再度呼呼地吹响,他们又很突然地相视而笑,张开双臂拥抱爱人。


是啊,浮空岛再也不能困住他们了。

《浮岛记》发不出来,看到这条而且有兴趣的可以去冲呀看,id和这里的一样

救命,有没有解屏小妙招

《浮岛记》后记:隔阂与成长

《浮岛记》是我很早就开始构思的,并在一月初动笔,断断续续卡了一个月才终于完成的文章。我是没有写后记的习惯的,由于写这篇时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但笔力不够没把它们很好地呈现出来,我决定写一篇后记来记录它们。


首先,介绍一下世界观,这是我觉得最遗憾的一点,我没有写出心中的那个机械与木屋并存,科技飞速发展却没有高楼大厦的世界,浮空岛代表着光鲜亮丽却相互疏离的一群人,陆地倒是没有代表什么,也许居住在这里的人善与恶都更加纯粹,但无论在哪里,隔阂都会存在。


城便是隔阂的代表,人与仿生人之间的隔阂、祖玛与父亲的隔阂(这个不太明显)、长时间不见而产生的隔阂,以及浮空岛与陆地的隔阂,等等。


岛代表成长,浮空岛是雷德和祖玛开始成长的起点,最终成熟的他们又在海洋上的岛屿找到了归宿,也是浮空岛的对立面。关于浮空岛,它并不像岛,而是一座城,压抑和束缚了雷德和祖玛,但它也很伟大,人们以超常的智慧创造出这样一片远离战争的土地,同时也与一些更替的事物说了再见,比如更替的天气和季节。


在文中,雷德好像一直在拯救别人,他让祖玛离开了城,让仿生人学弟走向光明,但关于他内心的伤痕如何痊愈,我没有用刻意去安排这样一个情节。但是实际上,祖玛在孩童时期说的那些话,雷德与朋友的友谊,还有看见仿生人学弟蜕变的过程,都是属于他的救赎。


在文章后面,祖玛推开雷德,取走项链并让雷德不要认出自己,都是因为她心中的城让她不敢勇敢地去拥抱来自雷德的爱,在听完雷德的讲述后,她才能真正地走出城完全接纳一份爱意。


同时,雷德也在讲完故事后才能变为一个真正的人,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倾诉而不是总是付出,他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有自己的私心想让祖玛知道自己的过去的,人正是因为有私心才被称作人嘛。


我觉得其实在文章一开头大家就知道女乘客是祖玛了,但我还是要说,雷德讲的故事正常来说,是不会有祖玛视角的,毕竟那是他的经历,可正因对面坐着的是祖玛,他们不会相认,却会让这个故事更加完整。


文章的灵感源于钱钟书的《围城》,书中传递的东西要更加丰富和深刻,比我写得要强得多。


《浮岛记》其实和我以前的写作方式有部分的变化,写的雷祖加入了更多我自己的理解所以显得比较ooc,比较少祖玛的塑造也是比较可惜的一点,总之这篇文章虽然脑洞我很喜欢,但因为自己太菜所以没能写得很好,大家开心就行。


好啦,就是那么多,如果你看完之后觉得纯属扯淡,不要和我说,请当我以上全是屁话,我只是写了一篇以我爽为原则的ooc到飞起的文章就好,但如果你认真看完了并觉得好像还可以喔,也欢迎留下你的意见。